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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和他的徒弟兴武用刨木机解木头,兴武很快地拉了一下木头,我爸没注意,右手食指就给给刨木机锯掉了半截。
兴武唬了一跳,忙到处找断掉的指头,堆得小山样的刨木花和锯木灰里都翻了,没有,劝他快到医院去,他笑笑说,没事没事,把木头解完再去,流这么点儿血就吓到你们了?他胡乱抓了脚下一把锯木灰,往食指断口处一糊,止住了血。
‘徒弟们’拗不过他,只好和他继续做事。
很快,他们就看到,他的食指又开始流血了,糊上的锯木灰被小溪流一样的血冲掉了。
他疼得直咧嘴,却仍旧说,没事没事。
我爸往食指上糊了一次又一次锯木灰,淡黄色的锯木灰一次又一次被血浸湿变红,一次又一次被血冲掉。
后来,兴武对我妈说,我爸脚下堆着的锯木灰都快全部变红了。
解完了木头,我爸仍没立即去医院,他像往常那样,气定神闲地在桌边坐下,泡了一壶茶,可他的手抖得端不起茶杯了,茶水很快被手指再次涌出的血染红了。
食指的骨头像收割后的玉米茬戳了出来。
“关于断指这一段,我和弟弟一再缠着兴武给我们讲。
很快,兴武就发现,我和弟弟并没像他那样在脸上挂满哀痛,我们脸色通红,满是嗜血的兴奋,嘴巴里不断发出‘啊’‘啊’的声音。
兴武忽然停住了,瞪着我和弟弟的眼睛,皱了眉头,挥了挥手,说,去,去!
小孩子家!
“由于处理不当,我爸的整只右手都肿了……在我们刚刚看的那电影里,不要说掉一截手指,就是掉一只手,都算不上多大一回事儿,现实中可不是这样。
那时候,我们一家四口挤在一间屋子里,爸妈的床在里间,我和弟弟的床在窗边,两张床用一大块印着月季花的布帘隔开。
夜里躺下后,有时会听到我爸痛得低低地呻吟。
有天晚上,他竟然哭了。
我和弟弟都醒着,直挺挺地躺着,不敢动一动。
那是夏天,听得到窗外的蟋蟀唧唧唧地叫,我和弟弟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脸上挂满了汗珠。
我知道,我妈也醒着,她假意咳嗽了一下,也一声不吭。
只听见我爸在哭。
我爸多要强的人啊,可那会儿,他在哭。
我感觉真不好意思,我想我弟也是这感觉。
爸爸那么大个人了,怎么能哭呢!
许久,我妈幽幽地说,忍忍吧,别让小孩听见了。
就这一句话,哭声即刻止住了。
夜愈发静了,只听见窗外的蟋蟀在叫,唧唧唧的。
那会儿,我心里失落得要死,爸爸怎么能像我和弟弟那样哭鼻子呢?
“大概就是这次受伤,直接导致我爸下了改行的决心。
他和我妈说,木匠只是他为了混口饭吃才做的。
我妈问他,那你想干什么?他说,开车,开大车。
开车当然很威风,还比做木匠挣钱多。
我爸要去开车,不光我妈不同意,他的那一伙‘徒弟’也不同意。
他们到我家来看我爸时,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话,师傅走了,大伙还混得下去吗?我爸也不断重复着回答他们,他本来就不是他们的师傅,他们可以重新找个师傅。
后来,我爸干脆他们说,木匠快没前途了,大伙儿还是趁早改行吧。
他的徒弟们面面相觑,算是明白,他下了死决心了。
“我爸虽只有初中文化,但在驾校里学得很好。
记得驾校给他发了一本笔记本作为奖励,我和弟弟常常翻来看。
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我爸的字很潇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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