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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竹管弦,钟磬和鸣,金声玉振。
他仿佛又置身于庆朝皇宫那铺着金砖的宏阔大殿,烛火煌煌,檀香袅袅。
御座高悬,殿下百官肃立。
宫廷乐师们身着繁复的礼乐服饰,演奏着《韶》乐。
那乐音庄严肃穆,中正平和,每一个音符都遵循着严格的礼法,承载着江山社稷的沉重与威仪,一丝不苟地流淌在森严的等级秩序之间。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林婉儿高亢的歌声如同利剑,猛然刺穿了他意识中那层厚重的宫闱幻影。
苏明远倏然睁开双眼。
眼前只有炫目的舞台灯光、疯狂舞动的肢体、声嘶力竭的年轻面孔……还有舞台中央,那个在传统与现代的激流中放声歌唱、仿佛要挣脱一切束缚的身影。
她月白的襦裙在变幻的彩光中飞舞,像一面自由的旗帜。
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冲撞着,几乎要破膛而出。
那不仅仅是声音的冲击,是一种更深的、来自灵魂层面的震撼与颠覆。
他习惯的秩序、尊崇的礼法,在这片用古琴弹奏摇滚、用千年嗓音唱响自由的土地上,被冲击得摇摇欲坠。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微微颤抖,按住了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试图压住那擂鼓般的心跳和灵魂深处传来的、细微的撕裂声。
这陌生的土地,这陌生的旋律,还有那个……如此陌生又如此耀眼的她。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终于停歇,舱门打开,一股裹挟着沙尘的、干燥灼热的风猛地灌了进来。
非洲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白得刺眼,将广袤的荒原烤成一片晃动的、蒸腾的金黄。
远处,稀疏的灌木在热浪中扭曲着身形,更远处,沙丘的线条如同巨兽凝固的脊背,沉默地伸向天际。
林婉儿和苏明远一行人乘坐的破旧越野车在崎岖的土路上剧烈颠簸,扬起滚滚黄尘,最终停在一个小小的村落边缘。
低矮的土坯房屋像被随意丢弃的黄色积木,散落在荒原上。
村民们在村口迎接,皮肤是土地被烈日反复炙烤后的深褐色,刻着深深的皱纹,笑容却朴实得像脚下的沙土。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尤其是苏明远身上那件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深青色长衫。
林婉儿蹲在田埂边,手里捻着沙化的土壤,眉头紧锁。
细碎的沙粒从她指缝间簌簌滑落,几乎留不住任何水分和养分。
当地农业技术员递过来一份厚厚的土壤检测报告,图表和数据密密麻麻,如同天书。
“沙化太严重了,传统作物很难……”
技术员摇着头,语气沉重。
林婉儿翻动着报告,目光专注地扫过那些复杂的曲线和数字,时而点头,时而低语几句专业术语。
苏明远则静静地走到一旁。
他撩起长衫前摆,动作自然而然地屈膝半跪下来,仿佛这个姿势早已镌刻在骨子里。
他伸出双手,深深地插入脚下滚烫的沙土之中。
沙砾粗糙,带着白昼积蓄的惊人热量,灼烧着掌心。
他用力抓起一大把沙土,手指在沙中细细捻动、揉搓,感受着那颗粒的粗细、湿度、甚至其中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粘性。
阳光毒辣地晒着他的后背,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进干燥的沙土里,瞬间消失无踪。
他闭着眼,指腹上的触感被无限放大。
这不是纸页,不是墨香,是滚烫的、粗粝的、关乎生存的真实的土地。
一幅画面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同样是刺目的阳光,同样是龟裂的土地,只是景象更为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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