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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3页）

半晌，回过头来看着我，眼里说不出是悲伤还是空洞──我仿佛听见窗外有一只细小的蟋蟀低低在叫，下沉的夕阳碰到大武山的棱线、喷出满天红霞的那一刻，森林里的小动物是否也有声音发出?

还没开灯，她就立在那白墙边，像一个黑色的影子，幽幽地说：&ldo;……不认得了。

&rdo;大武山上最后一道微光，越过渺茫从窗帘的缝里射进来，刚好映出了她灰白的头发。

火车滑开了，窗外的世界迅疾往后退，仿佛有人没打招呼就按下了电影胶卷&ldo;快速倒带&rdo;，不知是快速倒往过去还是快速转向未来，只见它一幕一幕从眼前飞快逝去。

因为是晚班车，大半旅者一坐下就仰头假寐，陷入沉静，让火车往前行驶的轰隆巨响决定了一切。

妈妈手抓着前座的椅背，颤巍巍站了起来。

她看看前方，一纵列座位伸向模糊的远处;她转过身来看往后方，列车的门紧紧关着，看不见门后头的深浅。

她看向车厢两侧窗外，布帘都已拉上，只有动荡不安的光，忽明忽灭、时强时弱，随着火车奔驰的速度像闪电一样打击进来。

她紧紧抓着椅背，维持身体的平衡，然后，她开始往前走。

我紧跟着亦步亦趋，一只手搭着她的肩膀，防她跌倒，却见她用力地拨开我的手，转身说，&ldo;你放我走，我要回家。

天黑了我要回家!&rdo;她的眼睛蓄满了泪光，声音凄恻。

我把她抱进怀里，把她的头按在我胸口，紧紧地拥抱她，也许我身体的暖度可以让她稍稍安心。

我在她耳边说，&ldo;这班火车就是要带你回家的，只是还没到，马上就要到家了，真的。

&rdo;

弟弟踱了过来，我们默默对望;是的，我们都知道了：妈妈要回的&ldo;家&rdo;，不是任何一个有邮政编码、邮差找得到的家，她要回的&ldo;家&rdo;，不是空间，而是一段时光，在那个时光的笼罩里，年幼的孩子正在追逐笑闹、厨房里正传来煎鱼的滋滋香气、丈夫正从她身后捂着她的双眼要她猜是谁、门外有人高喊&ldo;限时专送拿印章来&rdo;……

妈妈是那个搭了&ldo;时光机器&rdo;来到这里但是再也找不到回程车的旅人。

母亲节

2009年09月24日15:02

收到安德烈的电邮，有点意外。

这家伙，不是天打雷劈的大事──譬如急需钱，是不会给他母亲发电邮的。

不知怎么回事，有这么一大批十几二十岁左右的人，在他们广阔的、全球覆盖的络里──这包括电邮、sn、facebook、bebo、itter、聊天室、手机简讯等等，&ldo;母亲&rdo;是被他们归入spa（垃圾）或&ldo;资源回收筒&rdo;那个类别里去的。

简直毫无道理，但是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高科技使你能够&ldo;看见&rdo;他，譬如三更半夜时，如果你也在通宵工作，突然&ldo;叮&rdo;一声，你知道他上网了。

也就是说，天涯海角，像一个雷达屏幕，他现身在一个定点上。

或者说，夜航海上，茫茫中突然浮现一粒渔火，分明无比。

虽然也可能是万里之遥，但是那个定点让你放心──亲爱的孩子，他在那里。

可是高科技也给了他一个逃生门──手指按几个键，他可以把你&ldo;隔离&rdo;掉，让那个&ldo;叮&rdo;一声，再也不出现，那个小小的点，从你的&ldo;爱心&rdo;雷达网上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