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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僧就是游方的和尚,朱乡绅心想多半是来化缘的,自己盖了个房子快没办法住了,说不定是善事做得太少,便亲自拿了点儿钱去给他,云水僧大为感激,合十道:“施主真是善人。”
收了钱又道,“贫僧见施主愁眉不展,可是有何不惬之事?”
朱乡绅见这和尚谈吐斯文,就如实说道:“大师父你也看到了,我这房子刚造好,一边就往下沉。”
云水僧说他在外见得东边地基上翘,只道是这宅子西边搁了什么太重的重物,但进来一看,西边岂但没搁什么重物,连东西都没什么,便问朱乡绅营建时是否出过什么怪异之事。
朱乡绅说:“哪有什么怪事,就挖出个空的木盒。”
云水僧一怔,问道:“是不是一个黑色的木盒?”
朱乡绅见他说中了,惊诧道:“这木盒难道有什么玄虚?我马上让人把它劈了烧掉。”
云水僧忙道:“施主行不得,正屋全在这木盒上。”
朱乡绅带他进柴房,云水僧一看,点头道:“果然是此物。”
转头对朱乡绅道,“贫僧要在施主府上叨扰九日,施法九日后,当能使宝宅平整如初。”
朱乡绅心想你就算是个骗子,请你吃十天素斋又有何妨,便答应了下来。
云水僧却又要了把尺子,第一天沿着屋子四处丈量,每量到一处,就让人放下一碗小油灯,前前后后,宅院里放了几十碗油灯。
第二天,云水僧一早起来,要朱乡绅弄个小供桌,放在了最东边一处,然后将木盒放在供桌上,自己拿个蒲团坐在边上念经。
第一天过去,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朱乡绅觉得房子正过来不少。
而每天念完经,云水僧都要将那些油灯剔一下。
待坐到第九日,云水僧道:“施主,宝宅已正过来了。”
朱乡绅让人又拿了碗水放在房梁上,只见这回那碗水平平稳稳,显然房梁也已平了。
他大喜过望,要拿钱来谢云水僧,云水僧却说:“出家人不需身外之物,只是这木盒,施主不可留在身边,还是让贫僧带走吧。”
云水僧走后,朱乡绅觉得此僧如此不凡,说不定是什么活菩萨临凡,屡屡向人提起。
有一回宴请京城来的某官,他又说起这事。
这官员是进士出身,学问甚好,听了道:“原来如此,这木盒定是阴沉木所制。”
朱乡绅问阴沉木是什么,官员说,阴沉木乃是洪荒以前之木,经过劫灰变幻,沉埋土中,万年不坏。
此物见土即沉,每年一尺,十年一丈,因此古人都以之用作寿材,那和尚将其带走,实在是一片慈悲之心。
朱乡绅连连点头。
席中有个少年,是那官员的儿子,去过西洋诸国,听得父亲和朱乡绅交谈,插嘴道:“鬼神之事不可信,这倒与《五杂俎》中正虎丘寺塔僧相类。”
原来明人谢肇的笔记《五杂俎》卷五有记,当时姑苏虎丘寺塔向一边歪斜了,当地人想要扶正,钱花得多不说,还难以措手。
有一天,有个游方僧见了,说道:“我能正之。”
每天拿了百余片木楔在塔里敲打,月余后,塔笔直如初。
那官员见儿子竟敢多嘴,当即斥责了一番,少年只能诺诺而退。
阴沉木是一种半石化木,虽然也较重,但绝非有什么一年入土一尺的特性。
《五杂俎》所记之事中,那游方僧用的实是物理学中的斜面原理,朱乡绅所遇之云水僧很可能是利用了同一种方法。
只是那和尚在朱乡绅家里做了九天法事,并不曾见他用什么木楔,也未见他敲打,真实情况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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