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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五日了。
陈清和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掌在他发顶揉了又揉。
他再问不出口那天真的傻话。
为何五日了火还不灭?自然是有人成心纵火,要活生生焚烧殆尽这一城之民。
只要这一城之民死了,疫病就会从根本上阻断,既不用愁义仓里的粮,也不用想尽办法从官员手里抠银子出来赈灾,是除了百姓以外,居高位者们的双全之法。
无论是谁出的这个主意,为大义也好,私心也罢,总归,目的是成了。
贺行云看着那炉碳火,近乎于自言自语般,神思飘渺,断断续续:“于,这些官吏眼中,百姓,也不过就是这炉子里的碳,没了还能再添。
是,冷时需要,热了踢开,少了就补,多了就可以恣意挥霍的物件。”
“我么。”
他扯了扯唇角。
那个为了气自己父亲,只爱工巧、听戏、斗蛐蛐的纨绔少年,不知不觉就被磨砺了棱角,路途颠簸将他的身子摇晃,像秋季飘洒下的枯叶,薄薄一张,脆弱的一捻便会成为粉末。
道:“我生来便是丞相子,自有下人侍奉,将一切捧于我的面前;故而,十七年里,我虽不爱读书,不爱权欲,却也受尽熏陶,听戏曲读话本子时,会理所当然想,‘一将功成万骨枯’是对的,有舍才有得,居高位者必要杀伐决断,方成就大业。
却曾口口声声平等,实则不过是,富人指缝里漏的米,何不食肉糜罢了。”
“如今,我走出京城,才切实的明白,下位者比上位者更易碎。”
说着,一声自嘲地嗤笑,双手紧紧握着,一双紧皱的眉宇碎了少年的美梦。
“作为,那功成的万骨,置于火上的木炭!”
他突然嘶吼,红了眼眶,心如芒刺而声声泣血:“犹如炼狱般的哀嚎,最后,化灰一捧,听那高台上歌颂丰功伟业,却无人偿其条条性命,何其凄苦!”
随“哐当!”
一声,将手中茶盏狠狠丢掷,碎溅在脚边,扑湿了金丝线绣的锦靴。
在他颤栗声中,陈清和弯下身,将碎瓷盏一片一片捡起,妥善地以帕子包好,免于人被割伤。
那张与贺韫一模一样的脸曾令她深深厌恶并憎恨,甚至会两相重叠;可今时今日,她却彻底将二人分别开来。
贺行云就是贺行云,他不是贺韫。
纵然曾作纨绔、耍性子,天真、莽撞、不知疾苦,但骨子里却是至纯至善的血性男儿。
他身上没有贺韫的阴险诡谲,实在是那淤泥之中一身洁净的莲花。
偏,世事残酷,她不能言。
于是在这破碎地夜晚,她第一次,只作为夫子,而不是隔着血海的仇人,对自己的学生淳淳教导:“人啊,处于高处仍不放纵自己,是很难的事,所以尤为难得;可更难得的,却是守得住最低处。”
“最低处?”
贺行云迷茫地抬起头。
陈清和声音柔婉,却字字重若千金:“穷途潦倒,仍有所为有所不为。”
“君子,历经世间百态之沧桑,走过低洼泥泞之途,才堪览那高处繁华旖旎。”
那在风里摇曳的火光,明明又灭灭。
“我希望,你能一直坚守此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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