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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温氏末路（第2页）

此话一出，书房内原本温馨的氛围霎时间散了个一干二净，希芸有些担心地抬起头又喊了一声公子，连速来镇定的温庭湛，脸色都有些僵硬了起来。

迟疑良久，在楚烨灼灼的目光之下，男人颇有些狼狈地偏过头去，嗓子喑哑得听不清原本的音色：“我的仇家，是崔氏和前朝皇族，或许，还要加上傅氏的旁支。”

男人抹了把脸，苦笑着，在楚烨面前将前朝温家满门抄斩的真相和盘托出。

就因为当年温家祖辈怒极之时说傅氏的一句“德不配位”

，温家与新晋贵族傅氏几乎世代为敌，到了前朝末期，实力日渐强盛的傅氏想要堂堂正正地跻身四大世家，首先必须要让温家承认。

可身为温家子弟，谁会去打自己老祖宗的脸？！

反驳了祖宗的话，是为不孝，若是不反驳，便只能继续与傅氏世代为敌。

温家是传统的武将世家，是纯臣，家中的资源和人脉几乎都在军中，再加上温家不随意纳妾的规矩，连旁系子弟都少有出色的文臣。

到了末代，帝王多疑，温家家主和嗣子战死，此时的温家已是摇摇欲坠。

于是，当时年仅十五的温庭湛凭借一己之力，生生撑起了整个家族，而朝中与温家交好的势力，却只有作为姻亲的谢家。

为形式所迫，作为家主的温庭湛不得不四处周旋，但凡他出手的战事，即使缺衣少食兵力不足，也必定获胜。

这些久远的过往，连希芸都并不清楚，她是在温庭湛南下清缴水匪时捡来的，直到最后一次驰援潼关前，一直呆在温家的家宅后院中。

为了不让自己的家人担心，宅中几乎所有的采买都是由温家军中退下的兵士负责的，那些不该传到后院的艰难险阻，都被人提前截了下来。

这也是她第一次，真正地了解公子身上背负着的那些过往。

即使在叙述时，温庭湛将当年的朝堂和战场的形式一笔带过，将自己受到的伤害平平淡淡地含混过去，两人也能从这样的平铺直叙中体会到——这样的胜利，往往建立在温庭湛透支自己的基础之上，而在暗伤累积和没有充足休养的前提下，他的身体很快便衰败了下来。

直到最后一次驰援潼关，因为援兵迟迟不至，补给被贪官污吏层层克扣，哀帝又与西凉暗中联手，以割让城池的形式要求西凉配合他剪除温家羽翼，连发圣旨强催本就处于劣势的温家军出城迎战。

温庭湛迫不得已，亲自率所有伤兵断后，令剩余的温家军旧部过栈道与程昱汇合，烧毁栈道，退守并州。

在安排好后事之后，镇远侯鏖战至死，以身殉城。

由于常年征战在外，温庭湛根本没有时间教导幼弟，温庭堔由身处后宅的温夫人、温老夫人一手教养长大，资质平庸，仅有守成之能，温家在军中却依旧一呼百应。

这无异于小儿抱金砖，动心的傅氏联合旁支子弟，欲要从没落的温家手中夺权。

未曾想，旁支中的人早已对无力反抗的温家起了杀心，在当时的另一家新兴权贵崔氏的挑拨之下做了帝王手中的刀，以最具侮辱性的理由将整个温家定罪，谢氏联合傅氏主支和文氏阻拦无果，最后以欺君罔上、战场通敌的叛国之罪上了刑场，满门抄斩。

一个世代戍守边疆、为国尽忠的武将世家，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被抄家灭族。

楚烨在温庭湛一板一眼，仿佛机械的讲述声中渐渐瞪大了眼睛，最后，在温庭湛的声音停下时，甚至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愕然：“先生，竟然，没有人觉得冤枉么？”

“冤枉？”

温庭湛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竟是低低地笑出了声，“岂止是冤枉啊？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罪名根本不成立，但是又有什么办法？说到底，有谁会真正愿意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拼上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呢？即使所有人都承认了那是假的，但只要圣旨一下，刀斧手依然会下刀，抄家的官兵依旧会来查封家产，又有谁在意那是不是对的呢？”

手中的茶水在不甚暖和的夜里逐渐失却了原有的温度，摇曳的烛火中，温庭湛的声音苍白而疲惫：“阿烨，人心是经不起考验的，生活不像是话本子里说的那样，总是好人战胜了恶者，或许你以后也会遇上肝胆相照的友人，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权势和利益操纵着整个环境，所谓的真相和正义，不过是胜者用于粉饰太平的工具而已。”

暖炕下的木柴哔啵作响，温庭湛在一片寂静中缓缓闭上了眼睛，她用极短暂的一辈子明白了这样的道理，却终究是心中存了侥幸的念想，没能救回她想要护住的那些人。

她忽然感觉到了扎根在心底的空虚和疲惫，冲着尚还坐着的两人随意地挥了挥手：“时候不早了，你们明日还要作战，且都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