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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妹子不由地瞟他一眼,唱起来——
你想拉我的手
我想亲你的口
拉手手呀呣
亲口口
咱二人旮旯里走
他突然站住脚,抓住她的手,两只大眼里烧着火焰,痴呆呆地说,声音都抖颤着:“你唱得……真好!
四妹子,我想拉你的手,也想亲你的口,咱俩好好过一辈子!”
四妹子瞧瞧四周,悄声说:“人来了。”
他丢开她的手,颤抖着声音:“四妹子,我知道你受了苦,你们陕北人日子都苦。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四妹子的心忽闪忽闪跳起来,这个粗壮的关中大汉尽管说得笨拙,却很真诚,她现在真想扑过去,贴在他的宽阔的胸脯上,使自己的心儿有个牢靠的依托。
在她还没有鼓起勇气的时候,他已经把她抱离地面,搂到他的怀里,那双胳膊简直要把她的腰拘断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
四妹子就伏在他的怀里,双手勾着他的脖子。
她的心里踏实极了,幸福极了。
她达到自己那个想来确实卑微的目的——与能吃难拉的糠饼子告别——了。
她找下一个可心的女婿,身体壮健,不是残疾人,而且喜欢她,这比那些众多的同乡女子(包括二姑)只能找到一个聋子或跛子的境况好出得远了。
今晚回到吕家堡,在那个已经并不陌生的小院里,明天将开始她的新的生活,不再是客人,而是吕家的一个成员了,是吕家堡大队一个正儿八经的社员了。
可以想到,今晚睡在那间小厦屋里有新被褥铺盖的上炕上,将要比昨晚美妙得多……乡谚说,老子少不下儿子的一个媳妇,儿子少不下老子的一副棺材。
给三娃子建峰的媳妇娶进门,游结在克俭老汉心头的疙瘩顿然消散了。
三个儿子的三个媳妇现在娶齐了,做为老子应尽的义务,他已经完满地尽到了;至于儿了回报给他和老伴的棺材,凭他们的良心去办吧!
他今年还不满六十,身体没见啥麻缠病症,自觉精神尚好,正当庄稼人所说的老小伙子年岁,棺材的事还不紧迫,容得娃子们日后缓缓去置备。
真不容易啊!
自从这个操着陕北生硬口音的媳妇踏进门楼,成为这个三合院暂时还显得不太谐调的一个成员,五十八岁的庄稼院主人就总是禁不住慨叹,给三娃子的这个媳妇总算娶到家了,真是不容易啊!
吕家堡的吕克俭,在本族的克字辈里排行为八,人称吕老八,精明强干一世,却被一个上中农成分封住了嘴巴,不能畅畅快快在吕家堡的街巷里说话和做事。
上中农,也叫富裕中农,庄稼人卑称大肚子中农。
政府在乡村的阶级路线是依靠贫农下中农,团结中农,打击孤立地主、富农。
对上中农怎么对待呢?没有明文规定,似乎是处于两大敌对阵营夹fèng之中,真是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了。
队里开会时,队干部在广播上高喉咙粗嗓门喊着,贫下中农站在左边,地富反坏右站到右边,阵势明确,不容混淆。
这种时候,这种场合,吕老八就找不到自己应该站立的位置了。
在这样令人难堪的时境里,吕克俭已经养成一种雍容大度的胸怀,心甘情愿地瞅到一个毫不惹人注目的旮旯蹲下去,缩着脑袋抽旱烟。
这种站不起又蹲不下的难受处境,虽然不好受,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最使老汉难受的两回事,毕竟都已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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