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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苦着脸说道。
“好。”
崔含章嘴角抽动,对于书童的提议未知可否。
街面上有些事,听他的。
于是乎,今日的瓦舍里便有两位游手好闲的年轻人溜达,走在前面的人穿着朴素,但眉眼飞扬,如鱼归大海一般自由自在,跟他差半个身位的年轻人神色漠然,眉眼低垂,一身洗的发白的麻布衣服穿在他身上,折折皱皱。
崔玄路过一个摊位时,随手拿起一个草帽扔给身后的年轻人,“戴上,遮一遮身上的杀气。”
辰时三刻而已,菜市口瓦舍中熙熙攘攘,翻浆的驴车穿来穿去,小贩吆喝声不断,有早点摊位飘荡的阵阵香气,崔含章感觉回到了久违的人间,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引导它慢慢流遍胸腔,向四肢百骸散去,这种感觉有些小惬意,心里不免自嘲:“果然还是贪恋红尘啊。”
崔玄在一个豆浆摊位停下,一屁股坐下,对着小贩喊道:“两碗豆花,一筐寒具。”
热腾腾的两碗豆花端上桌后,撒上些许的小葱花,搅拌均匀,香喷喷的气息引得胃部一阵蠕动,也可以挖一勺随意摆在桌子上的韭菜花,拌入豆花中,又是一种吃法,“呲溜呲溜”
吃相不必在乎了,小矮桌子上满是油腻,看得出来是刚翻过桌子,四周围坐在长凳方桌的众人都吃的热火朝天,有口味重的撒上一把辣子,嘘溜嘘溜几口下去,额头微微渗汗,真是爽快。
有的喜欢酸豆花,而且要求是汤汁偏多,入口要糯糯的,有人形容酸口的豆花如隔夜的馊水一样,闻不得,但捏着鼻子吃就是了,保管让你回味无穷。
崔含章在军营呆惯了,士兵吃饭也是吧唧嘴,但都整齐划一,如今耳朵里听到零零散散的吧唧嘴声,觉得倍加亲切,仿佛回到幼年窑口学徒的日子。
拿起竹筐里的刚出锅的寒具浸入豆花里,让寒具吸收豆花的水份和香气,然后抹上点韭花,送入口中,榨入寒具里的猪油的混杂着微辣的韭香微辣,稍作咀嚼,爆浆般溢满舌尖,果然是难得美味,不曾想隐藏在勾栏瓦舍还有这种吃食,市井百姓吃不起肉,三餐中汤汤水水居多,此种吃法真是别有滋味。
崔含章有留意到铺子里边有一大锅灶,灶中火势正旺,噼里啪啦烧的豆杆燃烧着,有沙柳木头和枣木的香气飘出,烧的铁锅通红,里面油水滚烫,一步开外有一腰间围裙的姑娘在揉搓擀面,面团在轻巧的素手中翻转变形,反复拍打揉搓,截出一小段在案板上一滚一搓便是一根长条,然后对折起来,重复一滚一挫,再次变成长条,如此往复三次后,顺势一抛,整跟白条便如跳水一般滑入油锅里,扎个猛子眨眼功夫便翻滚着冒出油面,胀大成一根寒具,眼瞅着便的嫩黄酥脆。
崔含章看到这幅少女制作寒具的画面,不由的低吟:“纤手搓来玉数寻,碧油煎出嫩黄深。”
本就是泥腿子出身,对底层小民的艰辛感同身受,普普通通的面食却能做成人间风味,填饱肚子才是升斗小民的朴素生活,所谓的过上好日子,无非是过新年时家里门楣能贴上春联福字,请上新财神,放挂红纸鞭炮,也就是知足了。
他回想到幼年时期被送到窑口大师傅门里学师的情景,大师傅皱纹爬满额头,一双大手遍布老茧,瓷刀架在虎口,拇指与食指捏住刀身三分之二处,薄薄的刀面上立着一碗水,九分满,随着手臂弯曲舒展,水面有晃动,但一滴不撒,看的一众小伙伴不干瞪眼,生怕错过了碗倒水撒的镜头。
“我亦无他,惟手熟尔。”
古人诚不欺吾。
崔玄吃饭如风卷残云一般,烫的嘴巴嘘嘘的,抬起袖子擦掉额头的密汗,然后一抹嘴巴,很自然的打个饱嗝,走到灶台前捡起一节竹筒,顺着纹理虎口用力两指捏碎,从一把竹劈子中抽出两根细细的,就这样站在灶台前剔牙,嘴里还不忘了调侃姑娘:“筱妹子,生意不错嘛。”
只见揉面的姑娘手里活也不停,一边用力的在案板上揉搓,一边笑着回话:“还不都是靠街坊邻居帮衬,玄哥儿多来捧场,街面上就爽利多了。”
崔含章坐在长条凳子吧唧吧唧的吃着寒具,眼角还是瞅见崔玄笑的脸上开花,咧嘴幅度较大牵动着腮帮子肌肉抖动,看得出来他是笑的很真心。
只是忙里忙外的中年面孔的老板貌似面色不悦,看得出来是个老实人,做点小买卖讲究和气生财,迎来送外都是笑脸,擦桌子送豆花寒具,乃至进出灶台里间都是微微弯着腰,听到有食客打趣他生养了个好闺女,瓦舍里的豆花西施,也只是陪着傻笑,嘴里嘟囔:“说不得,说不得哩。”
只是他每次路过崔玄身边时眉头微皱,额头上拧在一起的抬头纹显示着他霎那间的心里活动。
崔玄到没有过多停留在里间灶台上,毕竟外面矮桌上自家老爷还吃着饭呢,况且以他心细的性格肯定也能看得出来铺子老板的丝丝不悦,毕竟街面上的混子对自家姑娘起了想法,哪个当爹的也不熟爽。
退到外面把另一根竹劈子扔给崔含章,随手抓起一个满是油渍的马扎坐下,身子微侧,一半眼光可以瞟到里间揉面的筱妹子,另一半则不时转动,将街面上的热闹尽收眼底。
揉面做寒具可不是轻松活,长时间的揉搓面食是个力气活,这使得筱妹子的指节粗大,有时候客人催的急,尤其是早间辰时,忙的不停手,不经意间常有额头汗水滴落在面粉中,崔玄觉得这样的姑娘挺好的,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早晨的光阳洒在她脸上,仿佛整个豆花铺子都洋溢着笑容,至于书上写的风花雪月,他也说不出来,反正他觉得就好,就是如此的朴实无华……
崔玄在桌子上丢下三个云纹铜钱,喊了一声“走了”
,两人便起身晃晃悠悠的走了,可能是等了一会没听见声音,便自个说道:“筱妹子一家卖个豆花寒具在这个街面上也有三年了,本是北边逃难来的流民,去年母亲被马车撞了,废了不少的汤药,也没挺过来,如今父女俩守着早餐摊相依为命。”
“嗯。”
从帽檐下传出一声,崔含章压低嗓音,表示知道了。
好像是没听到自家老爷训话,他有些局促,便忍不住扭头再说:“筱妹子人不错,就是他爹有些怕事,想来也是被欺负惯了,尤其是北边打仗的时候,三天两头有官府大头兵来查,剩下两天还要被地痞混子们吃白食,收好处。”
“是个好姑娘。”
崔含章一只手抬起帽檐,对着崔玄笑着说,早晨的阳光特别灿烂,照在他咧嘴的牙齿上,洁白无瑕。
也许是听到老爷对筱妹子的赞赏,让他心里踏实多了,整个人的气势都不同了,迎着朝阳大步迈开,整个人充满了勃勃生机,这与一年前浑身戾气满眼仇恨的左幺截然不同。
崔含章在他身后看着朝气蓬勃的崔玄,忍不住追了一句:“筱姑娘是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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