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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沉离依稀记得,七岁那年,陈将才还没出现,腊月寒冬,下了很大一场雪,厚厚的一层铺在地面。
那是她上幼儿园的第一天,她哭了很久,眼泪落在衣领上变成冰渣子,哭着喊着说不要。
养父把人抱在怀里,宽厚的手掌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附在孩子耳边低声哄:“崽崽乖,一放学爸爸马上来接你,不哭不哭……”
她伏在父亲的肩头,吸着鼻涕,伸出小手和他拉钩,许了一个一百年不许变的约定。
等真到了放学的时辰,厚厚的大雪将路面掩埋,沉离坐在校门口的石墩上,伸着脖子望向远方,爸爸说过,他一定会来的。
那时通讯不发达,家里只有一台老式电话机,打过去养母也只是说丈夫已经出发,让他们再等等,说完便挂了电话。
那时的天很冷,即使穿着厚手套,沉离还是觉得冷,她想念父亲结实温暖的拥抱,她可以把冻僵的手放在他暖烘烘的脖子取暖,可以靠在他怀里,数着养父的心跳声安心的睡去。
所以,她一直在校门口等,就在那个石墩上,等啊等,等到天黑,等到即使身子麻了也不愿意离开。
她始终相信,爸爸是不会骗人的。
再晚些时候,老师已经回家了,只让门口保安好好照看她,等沉离可以看清楚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时,养父步履蹒跚从远处跨过积雪一步步朝她走来。
养父弯腰,一用力把她抱在怀里,掂了掂,大手揉着女孩的左右胳膊,气喘吁吁,“对不起,爸爸来晚了。”
沉离向来很懂事,只是靠在养父的肩膀低声哭泣,“爸爸没有骗人,爸爸真的来接我回家了。”
那天,她窝在名为父亲的怀里,数了一路的星星,想着明天还要去学校。
因为爸爸是绝对不会骗人的。
你说对吗?沉先生。
沉离没想到,这次沉禹不是来接她回家的,而是把她送走的。
沉离看到那五个大字,近乎是木僵的状态,她迟钝的被沉禹抱起,等上了车,她依旧是呆滞的模样。
天黑了,但天上没有星星。
沉离靠在沉禹的肩膀,太阳穴的地方突突疼,许久她才哑声道:“为什么?”
沉禹低头亲吻女儿的发顶,盯着远处,声音低沉,“爸爸不想再次失去你。”
沉离听完很轻的呵了一声,揪住他的衣领,哭喊道:“所以为什么,你倒是说啊,为什么一定要送我走?为什么是国外?为什么?你说啊!”
“爸爸以后一定告诉你。”
沉先生抱紧怀中因情绪太过激动的沉离,“等爸爸接你回家,好不好?”
“不好。”
沉离抹干眼泪,怨恨地望着他,“是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吗?”
沉禹吻着女孩的眼睛,泪水在舌尖蔓延出苦味,“宝宝,爸爸说过,无论如何,爸爸都爱你。”
“不,你是个骗子。”
沉离心如死灰,偏过头,抗拒他的亲吻,“如果我是沉离,你就不会把我送走了。”
沉离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如果我是沉离,你就不会用这种方式爱我,好恶心。”
父爱混着情欲催生而出的情感在这一刻令沉离感到无比恶心,一切都是虚假的,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之间,父女不像父女,像情人的原因。
原来只是因为她从来都不是沉离。
都是没有意义的,她依旧是个孤儿,没有人会真正爱她,全都是骗子。
“你再说一遍。”
沉禹捏紧女孩的胳膊,瞳孔放大,黑沉的情绪席卷而来,令人胆寒。
沉离笑了笑,眼角有泪,“我说,你,很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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