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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春雷觉得刘玉芬不仅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工厂里,就连出现在这座县城也是不应该的。
他对刘玉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你做蚕茧抽丝的活,太委屈你了!”
香烟烧着了桌上的报表,闻到焦煳味的张厂长连忙按灭了香烟。
当天下午,刘玉芬就被调到厂部上班了。
县缫丝厂是国有集体所有制单位,临时工不到十人,主要是打扫厕所、清扫厂区、运送废料、夜班看仓库之类,刘玉芬在蚕茧抽丝车间做的是最苦最累最脏的活,她和另外几名临时工把泡在池子里的蚕茧用手工剥开,再送到机器抽丝的工作平台上。
她在厂里的地位就相当于生产过程中残次品或下脚料,没人注意过,刘玉芬每天埋头干活,没时间也没足够的自信跟城里的女工交朋友和套近乎,她的全部目标就是一月的二十八块钱工资,这笔钱可以解决她家大半个月的伙食,直到刘玉芬调到厂部办公室,她的名字才在全厂传开并在厂里引起轩然大波,一些有来头的女工直接到厂办找张春雷厂长论理:“我们这么多正式工你不调,偏要调一个临时工到厂部?”
张春雷厂长点上一支烟,漫不经心地对她们说:“回去好好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模样,你们有刘玉芬长得漂亮吗?”
一位丈夫在县政府开小车的女工曾经搭过副县长的车,算是见过大人物的,她不怕厂长:“厂部是调人,还是选美?这里是社会主义工厂,不是资本主义的舞厅。”
张春雷一拍桌子:“居然给我上起课来了,滚一边去!”
女工们愤愤不平地在私下议论,刘玉芬一个临时工凭什么坐办公室,敢作敢当的张春雷旗帜鲜明地说凭脸蛋。
其实刘玉芬到厂部不是坐办公室,而是管理办公室,她每天的工作是一早给三个厂长的办公室做好清洁、打好开水、泡好茶、夹好报纸,然后再去整理会议室和接待室,厂部来客户或客人,刘玉芬负责倒茶、上水果和香烟,实际上就是一个服务员。
不久后的一天,分管工业的赵副县长来缫丝厂视察,视察结束后他在厂接待室找张春雷谈话,提醒他作为一个党员干部,不讲原则地把厂里的漂亮女工调到自己身边要注意影响。
张春雷说:“以前是老张头负责来客接待,咳嗽不打草稿,鼻涕用袖子擦,嘴里叼着烟倒茶,将烟灰和开水一起倒进杯子里,上海的一个客户当场起身就走,临走前对我说,一个工厂如果连倒茶这个细节都做不好的话,别指望能拿出什么好产品来。”
张春雷一按电铃,刘玉芬在第一时间进来了,她衣着和人一样清爽,脸上是那种温和而平静的微笑,她用白瓷杯泡好茶送到茶几上,又换上一个干净的烟缸,然后轻声细语地说:“赵县长,请用茶!”
刘玉芬退出去后,张春雷望着赵县长不说话,赵县长轻轻地抿了一口清香扑鼻的绿茶,说了一句:“不错!”
张春雷说:“赵县长,是茶不错,还是倒茶的人不错?”
刘玉芬对这份工作非常珍惜,虽说是服务性的工作,但比起在气味难闻的缫丝车间要轻松得多,也体面得多,见的人都是衣着整齐,说话有板有眼的。
她知道自己作为一个临时工,没有资格在厂部工作,所以她必须把工作做得一丝不苟,比如她清洗烟缸和茶杯,不仅要将烟灰和茶垢洗净,还要用干毛巾将烟缸和茶杯擦得锃亮,报夹上的报纸日期顺序不能夹错,边沿得整齐划一,一个月报纸夹在一起,就像一本书。
她不多说话,也不乱插嘴,做事细心尽心:“像个大家闺秀,哪像乡下进城的临时工?”
几位厂长相互之间都有矛盾和分歧,唯有对刘玉芬的态度上完全一致。
张春雷把刘玉芬调到厂部除了与我有些情分,更多的是从工作方面考虑选调的,如果刘玉芬长得面目平庸、行为迟钝的话,绝不可能离开缫丝车间。
也就是说,张春雷和刘玉芬之间没有任何工作之外的瓜葛,尽管他从日本考察回来时送过她一瓶资生堂润肤露,从杭州出差回来送给她一件女式真丝衬衫,这些都不是他刻意而为,润肤露是考察团用出国补助买的,真丝衬衫是杭州客户送的样品,没花一分钱,刘玉芬不敢要,经张春雷这么一解释,她才忐忑不安地收下。
收一个男人的东西是很忌讳的,就像当年她收于耕田一双尼龙袜惹得父亲抄起了菜刀。
所以刘玉芬没对丈夫周克武说资生堂润肤露是张厂长送的,她说是食堂烧饭的王大妈送的,她没事的时候经常去帮王大妈择菜。
周克武看着瓶子说这上面的字不像是中国字,刘玉芬心虚地说:“我也不知道王大妈从哪弄来的。”
这两年,周克武很少打刘玉芬,厂部工作的轻松、优越以及心理上的相对安全感使刘玉芬脸色红润、眉眼清爽、气韵动人,等到那件绿底紫花的真丝衬衫穿上身后,刘玉芬简直就是一个国色天香的江南美女。
这时,周克武坐不住了,他极其警惕地开始盘问:“这么贵的衣服要值半年工资,你肯定买不起,谁送的?是王大妈,还是李大妈?我倒要看你怎么编?”
刘玉芬一时反应不过来,她沉默不语,这一哑口无言的表情激怒了周克武,他飞起一脚踹到刘玉芬的肚子上,刘玉芬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三岁的儿子周洋跑过来拉着妈妈的胳膊,哭喊着:“妈妈别哭,妈妈勇敢,爸爸坏!”
周克武揪起刘玉芬的头发,又往她腿上踢了一脚:“说,谁送的?”
痛苦万分的刘玉芬说:“是一个客户送的样品。”
周克武说:“走,现在就带老子去见客户,他妈的,这什么意思?”
刘玉芬有气无力地瘫坐在潮湿的砖地上:“客户不在厂里了,我明天就把衣服退回去!”
第二天,刘玉芬把衣服和用了半瓶的润肤露退给了张春雷厂长,她把这两件东西引发的家庭危机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
张春雷说:“你为什么不说是我送的?”
刘玉芬抹着眼泪:“我想说,又不敢说。
张厂长,我错了!”
张春雷收下了衣服,把半瓶润肤露扔进桌下的废纸篓里:“好了,你不要难过了,此事到此为止。
你丈夫是干什么的?”
此后日子里,刘玉芬进了张春雷的办公室根本不敢说话,换完烟缸,加完茶水,放下文件,立即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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