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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者五感灵敏,他通过掀开的眼皮一角,看见对面车马里的一袭白衣,很平常的颜色款式,偏偏扎眼得很,好像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将衣服穿出那种姿态。
顺带将那句“没想到大白天的走路也能遇见鬼”
的抱怨听入耳中。
熟悉的懒洋洋,漫不经心,又有点狂的语调——
隐约似旧年。
督察长僵硬地坐在那里,无所适从,像是一座木头雕出来的人像,从头滞涩到脚,连手指头也不知道该如何移动。
是他吗?
怎么可能?
督察长当年被举荐入神殿时,有一条理由是有辩才,可是事到临头,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也不过四个字。
怎么可能?
无数的问题潮水一样向督察长涌来,拽住他的脚脖子下沉到无尽沼泽之下,那一刻,他甚至品尝到自己喉头一点血腥味。
他于潮水沉浮间反复地描摹对面那个影子,觉得从头发丝到衣角扬起的弧度无不熟悉。
其实督察长与宁留锋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比不了宁平生那等从小长大的手足兄弟,但是他三十年来每个深夜都会对着天下刀出神,眼前都会浮现出宁留锋泼酒作刀时的模样。
时间久了,断断续续的影子也能连贯起来。
他从自己的几刻时光,世人的闲言碎语里面,凭空构想出一个云上君。
好在督察长在神殿三十年,早习惯喜怒不形于色,如此震动之下,表情动作依然下意识精准到毫厘间,谢珪愣是没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他微微低头,秘色瓷茶盏里一汪茶水澄清,其中自己的剪影被移去三十载的时光重压,又变回初出茅庐的那个毛头小子,年轻,天真,壮志凌云,又野心勃勃。
督察长招手唤来一位神官,语气如常地嘱咐道:“将对面的那位白衣郎君请来一见。”
谢珪暗自窃喜,强行压住上翘嘴角,表态道:“开设书院是丞相一意孤行,近来凤陵城内蔚然如风。
说句实话,我与几位老大人是很不赞成的,督察长若是有意想要约束——”
谢珪的皇图霸业,本来大可不用顾忌谢瑾,毕竟全凤陵城的人都知道七殿下是皇室里一株奇葩,无心权势,淡泊得就差去出家明志。
然而谢珪不但有远大抱负,还很在意小节,认为便宜不占白不占,弟弟不杀白不杀,誓要利用一切机会来给自己荡空潜在威胁。
可惜谢珪哪怕坦诚自己藏了多少私房钱,督察长也没兴趣听,他现在耳内嗡嗡一片,含糊地“嗯”
了一声。
神官将他的意思带到书院处,宗法想也不想反手一张隔音符,数落宁留锋道:“你是挖了人家督察长祖坟?”
南霞补一句:“还是杀了人家督察长父母?”
宁留锋回想一下,认为自己好像跟人家没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宗法言之凿凿:“要不然那么多学生花红柳绿有伤风化的他不叫,干嘛独独叫你?”
宁留锋一想很有道理,不由得沉默下去,
倒是谢瑾镇静道:“我看见督察长身边的人,应该是我三兄。”
长在同一个宫闱,谢瑾是心有七窍的性子,闭着眼睛都猜得出来谢珪是怎么煽风点火:“家有恶犬,见笑了。”
几人一起呆住,不敢置信谢瑾一身仙气眼睛不眨地骂自己兄长是条疯狗。
雁长南抚摸着刀背,打量一番城墙:“如果真到紧要关头,七殿下不介意我出手动静太大吧?”
谢瑾含蓄道:“只要不伤及无辜,那是凤陵府尹该考虑的事情。”
他们说几句话的光景,神官等得不耐烦,想要催促一番,猝然瞪大眼睛,“扑通”
跪了下来:“大人!”
竟是督察长下了宝辇,亲身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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