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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点上灯,只见木门倏然被推开,外间的几缕幽光照了进来,越发衬得这间房子像一座坟。
掌灯的小鬼受了惊吓,话也说不利索,张口讷讷,半天挤出一句:“殿下安。”
我
瞧着生气,拽过他的灯便朝外间走去,留下他一路惶恐,拦也不敢走也不是。
这是收纳死者的魂火归去之地,我的家,六界鬼蜮。
此处终年暗无天日,长夜寂然,唯有一束幽蓝色长河横在天顶,暗茫流转,那便是万魂往生时汇聚而成的长河。
听鬼差说,我曾从那桥上统走过三次,每一次皆为不同形貌,每一次又都留了前世记忆,这般清奇之事在鬼蜮尚能称得上前无古人之壮举,而我对此竟毫无印象。
我一心记挂着半梦半醒时自己所作的一个不知所云的梦,以及梦里那吞天彻地的海潮。
而所谓“赎罪”
一事,我自认身家清白,举止虽不端庄却也足够克制,远犯不上“十世轮回”
这般丧心病狂。
连廊处挂满了青白色纱帐,随风曳然也森然,黑沉沉的王殿背后是一汪莲花池,池子上有一座白森森的浮桥。
这届鬼帝的品味十分独特,尤爱把气势恢宏的鬼蜮王城打造成秩序井然的乱坟岗,我对此颇有微词,但我的微词在他的眼中实如放屁。
就这一点来说,我同白臻这王八羔子实在同病相怜。
白臻是鬼蜮少主,成日里斗鸡走狗上房揭瓦,调戏化作人形的鲤鱼精。
鬼蜮少主的这幅德行让我为六界秩序忧心,彼时六界封印,互不相通,倘若这小子一着不慎惹得六界之门大开,那么鬼蜮王城首当其冲,我们都得被厉鬼们生吞活剥。
所幸历届鬼帝一贯命长,等白臻继位还不知道是几万年以后的事。
风中隐隐传来清越的响声,此乃王殿下方催魂一样的风铃。
我听了那风铃之声,一着不慎,脚下一滑,险些在白森森的浮桥上摔个狗吃屎。
这般不端庄之事断然不能让旁人看见,我旁若无人拍了拍屁股,佯装镇定地捡起我的灯,还未等我将灯壁上的灰拍干净,便听身后一人道:“该。”
我愤愤地转过身,果不其然,吊儿郎当鬼蜮少主还当真阴魂不散。
白臻身着一身素色长袍朝我款款走来。
他身量甚高,惨白着一张脸,眉目间蛰伏了一股少年的青涩未褪与成年男子的无可奈何的隐而未发。
他抿着嘴,面色不善,吓得我连连后退。
最吓人的还是他的一双眼睛,一只黑沉若古井,一只璀璨如琉璃,一黑一金,恍若王殿墙根下那只骄矜的波斯老猫。
我讷讷咽了口口水,搜肠刮肚片刻,道:“……怎么了?”
“两件事,其一,你若再私自往人间跑,我父王能剥了你的皮给你吹成人皮风筝。”
我又重重咽了口口水,点点头。
此事说来颇有些惭愧,我虽住在鬼蜮,常来往人间世,一跑就是好几十年。
鬼蜮上下虽对我无可奈何,但这般不端庄之事,能低调些也实在不好闹得人尽皆知。
我此去人间拜访了故人居所,故人早已羽化成了一抔黄土,我未曾寻得他的坟,问了好几个乡邻也都道查无此人。
而后我一怒之下,蒙头又睡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此乃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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