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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烟是哭着从梦中醒来的。
这是一场她其实从未在场过的、最后的离别。
从此后无数午夜梦回,她总要回到雪夜中的城楼,看到母亲在父亲尸身前服毒自尽的场景,与他们一次次重逢又仓促告别。
梦得多了,即便清醒地知道这只是个梦,她仍在渴盼着每次相见。
她很想、很想去问一问——你们这般决绝地走了,那我呢?
但再没有人会回答她了。
而第二日中午,当她挣扎着从梦中抽离,迷茫地环顾树下时,发现周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流民队伍也把她抛弃了,剩下的路只能自己一个人走。
——
没有通关凭证她不敢走官道,只在乡间挑了条小道走,越走却是越来越热,只得将破棉袄脱下来扔掉。
在暖融融的日光中杨烟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春天真的来了。
小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杨树,绿意初绽,正是杨花漫漫搅天飞的时节,杨烟穿行其中,像是淋了一身的雪。
远处已看不到山,目之所及是看不到尽头的田野,显然已经过了战争前线,地里还种着已经微微泛黄的小麦。
她饿得紧了,就偷偷去田塍拔几根乱长出来的麦子,搓出嫩麦粒嚼着吃,遇到水时也试着去水边摸个田螺烤着吃。
路边常能遇到野桑葚树,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出来,她就耐着性子爬到树上揪着吃个饱,偶尔还遇到过好心的农夫,给过她半个吃剩的蜀黍饼。
日子其实是毫无指望地过,她醒了就开始走路,边走路边找吃的,走到天黑下去,就找棵树或者找块干净地石头和衣躺下睡觉,就像一只鸟或者野兽,活着就是为了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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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心思看晨雾流云、夕阳远山、满月星辰,好像在过去家中的生活、在定州城中晃悠的日子都已成为遥远的前尘。
连同过去那些闺阁哀愁,都一并消失远去。
她的确是“死了”
,现在活着的,又是谁?
杨烟还没有想清楚究竟想去哪里落脚,哪里又容得下她,但未停歇的脚步最终替她选择了方向。
——
杨烟是怎么到的七里县呢?她也说不太清楚。
当她从冬天走过春天,而春尽夏又来时,这天下午,她穿过了一片密密的杉树林,看到一条清澈的小溪欢快地向东流淌。
她脱掉已经烂底的芒鞋,露出结了血痂又磨破的双脚,在小溪里泡了一会。
洗干净脚,她又换了个地方洗了把脸,以水为镜仔细地照了一下。
这是逃难不知多久以来第一次洗脸和看看自己,但只看了一眼,就迅速别开脸去。
被泥土糊得久了,好像洗也洗不干净,水中映着的人脸上生着好多疮,疮里还混着脓血……
杨烟气地使劲拍了拍水,将溪水又搅浑了些,又捧了一把土往脸上糊去。
但再抬起头来,她才注意到,东南方不远处好像是一座小城。
离得再近了点,发现自己到了七里县的西城门。
这不是一路上她第一次看见城镇,但北方尚在战乱,周边城镇怕兵匪不分,都要持身份凭书登记才能入城,或者私下里交高额过关税费,一路上流民们要么没有身份要么没有钱财,大都入不了城。
但杨烟这次却鼓足勇气往城门口靠了靠,城门只有两个把守的官兵,城墙上也没有贴任何关于战乱的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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